父亲的背影
那一年我十五岁,第一次离开家去县城读高中。父亲送我到车站,一路上沉默得像一块山石。我背着书包走在前面,他扛着行李走在后面,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土路上。晨雾还没有散尽,他的头发被露水打湿,贴在额头,像秋天里霜打的草。
车站很小,只有一条长凳,已经坐满了人。父亲把行李放下,用手拍了拍上面的灰,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塑料袋,里面是煮好的鸡蛋。他递给我,说:“路上吃。”我接过,觉得鸡蛋还温着,一定是母亲早早起来煮的。我想说点什么,但喉咙像被什么堵住,只是点了点头。
车来了,我挤上车,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。父亲站在车窗外,隔着玻璃看着我。他张了张嘴,却没发出声音。我摇下窗,他急切地说:“到了给家里回电话,让村头的王叔捎话。”我答应着。车缓缓启动,父亲跟着走了两步,然后停下来。我回头看,他站在扬起的尘土里,身体微微前倾,像一尊雕塑。他举起右手,缓慢地挥了挥,然后转身,朝来的路走回去。
那个背影,瘦削、佝偻,慢慢变小,最后消失在晨曦里。
许多年后,我也成了父亲。儿子去外地上大学那天,我送他到机场。他拖着行李箱,头也不回地走进安检通道。我站在玻璃门外,同样的位置,同样的角度,目送他的背影一点一点走远。他始终没有回头。我忽然想起多年前的那个早晨,想起父亲站在尘土里挥手的模样。
原来,每一个背影都是无声的告别。而每一个目送背影的人,都在用自己的方式说爱。
父亲从不曾对我说过“我爱你”三个字。他只会在我回家时,默默杀一只鸡;他只会在我临走时,把家里最好的水果装进我的背包;他只会在我打电话说生病时,第二天就出现在宿舍楼下,手里提着热腾腾的粥。他的爱,从来不是惊天动地的,而是像山间的溪流,不起波澜,却从未断流。
去年冬天,父亲病了。我连夜赶回老家,推开病房门时,他正靠在床上,望着窗外。听到脚步声,他转过头,看见是我,先是愣了一下,然后咧嘴笑了。那笑容里有惊喜,也有一种小心翼翼的歉意——仿佛觉得自己拖累了我。
我走到床边,握住他的手。那是一双粗糙的、布满老茧的手,像冬天的树皮。我忽然想起,就是这双手,曾经扛起过比我身体还重的粮食;就是这双手,曾经在一盏煤油灯下,一笔一划地教我写名字;就是这双手,在无数个深夜给我盖好蹬开的被子。
“爸,我回来了。”我的声音有些哽咽。
他点点头,眼眶红红的,却什么也没说。他把手抽回去,擦了擦眼角,然后指了指床头的橘子:“吃一个,甜。”
有人说,父爱如山。但我觉得,父爱更像是一棵老树。他从不张扬,只是在风雨里站着,把根系深深扎进土地。等我们长大了,离开了,回头才发现,那棵树已经老了,叶子落了,枝干弯了,却还在用最后的力量,为我们撑着一片荫凉。
而我要做的,就是在他还活着的时候,多回几次头,多握几次他的手,多陪他说几句话——哪怕他不说,我也要说。
因为,有些背影,一旦错过,就再也追不上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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