时光里的那双手
母亲的手,是一本无字的书。
小时候,我总爱握着她的手睡觉。那双手温热、粗糙,掌心有常年劳作磨出的厚茧,指节因洗衣做饭而微微变形。但正是这双并不好看的手,曾为我缝补过无数个破洞的膝盖,在深夜的灯光下织出过冬的毛衣,在清晨的厨房里揉出喷香的面团。我枕着那双手,像枕着整个世界的安稳。
记忆中最深的一幕,是我去县城上高中的前夜。母亲坐在床边,一针一线地为我缝补书包的背带。灯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,针尖穿过厚帆布发出“嗤嗤”的声响。她低着头,白发从耳后滑落,遮住了半边脸。我假装睡着,透过眼缝看她——她的手在发抖。不是因为年老,而是因为不舍。那一刻,我忽然明白,她缝补的不只是一个书包,那是她要把自己的牵挂密密实实地缝进我的行囊里。
后来我工作了,离家越来越远。每次打电话,母亲都说“一切都好”。直到有一次,父亲偷偷告诉我:“你妈的手最近老是疼,夜里都睡不好。”我这才想起,已经很久没有认真看过她的手了。
那年春节回家,我特意说要给母亲剪指甲。她不好意思地伸出手——我愣住了。那双手比记忆里更粗糙了,指关节凸起,像冬天干枯的树枝。指甲又厚又黄,边缘裂开细小的纹路。我小心翼翼地握着她的手,仿佛握着一件易碎的瓷器。母亲也有些紧张,缩了缩说:“别看了,老得不像样了。”我没有说话,只是低下头,用指甲刀轻轻修剪她那些被岁月磨钝的指甲。每剪一下,都像在剪自己的心。
剪完了,我没有松手,而是把她的手贴在自己的脸上。母亲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,眼角有泪光闪动。那一刻我忽然懂得:这双手,曾经托起过我的童年,支撑过我的少年,而今在时光里慢慢老去。可它们依然在——在每一个我回家的清晨,为我端来一碗热腾腾的粥;在每一个我离去的黄昏,站在门口久久地挥动。
时光会染白鬓发,会压弯脊背,会让一双结实的手变得颤抖、苍老。但那些被这双手抚摸过的日子,那些被这双手庇护过的岁月,早已长成我骨头里的力量。
昨晚给母亲打电话,她说:“今天包了你最爱吃的韭菜馅饺子,等你回来。”我在这头,忽然就哭了。
天下的母亲都是一样的——她们的手或许不再年轻,但掌心永远留着儿女的温度。而我们能做的,就是在还来得及的时候,握住那双手,就像小时候她们握住我们一样。不要等到时光流尽,才想起那双手曾经有多暖。
趁她的手还温热,多握一会儿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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