父亲的老钟
客厅的墙上,挂着一座老式挂钟。钟壳是深褐色的胡桃木,雕着繁复的藤蔓花纹,玻璃门里,黄铜钟摆永远不紧不慢地晃着。父亲年轻时是钟表匠,他常说:“钟不是用来赶时间的,是用来陪人的。”那时我不懂,只觉得那秒针走得又慢又固执,像父亲的脾气。
上小学时,最怕的就是这钟。每天早上七点整,它“当”地一声响,像一只严厉的眼睛,逼我从被窝里爬起来。我磨蹭着穿衣,父亲便站在钟下,看表盘,又看我,一言不发。我盼着有一天钟坏了,可它从不出错。父亲每晚临睡前,总要给钟上弦,用一块绒布仔细擦玻璃,仿佛那钟比他亲儿子还金贵。
初中我到县城住校,临走那晚,父亲破天荒没去上弦。钟停在十点二十三分——那是母亲去世的时刻。他坐在藤椅上,看着停摆的钟,突然说:“你妈走那天,这钟就慢了半拍。我修了很久,修好了,她却没等到。”我这才知道,钟原来也会难过。
后来我越走越远,读大学、工作,回家次数越来越少。每次回去,父亲总站在钟下等我,像一棵老树。我开始明白他说的“陪人”——那座钟陪了他四十年,陪他等母亲的产房、接我的出生、送我上火车,如今陪他等我的归期。
前年搬家,我想请人把钟迁到新居。父亲摇头,亲手将它拆下来,用棉絮裹好,抱在怀里,像个抱孩子的老人。他忽然说:“知道为什么钟要走得准吗?因为走慢了,就错过该等的时辰;走快了,就把人催老了。”话音未落,钟忽然“当”地响了一声——明明没有上弦。父亲笑了,眼角的皱纹像钟摆的弧线:“看,它在说,走吧。”
如今我的手机上有时刻,电脑上有日期,手表也是电子的。可每次回到父亲的老屋,看见那座老钟仍在墙上走着,我心里就安静下来。它不催我,也不等我,只是陪着。就像很多年前,我趴在父亲腿上,数他口袋里的齿轮,窗外的槐花落进午后,而时间,正在钟摆里缓缓溶解。
原来世间最深的陪伴,不是为你拨快时针,而是愿意和你一起,把每一秒都走成永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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