父亲的旧单车

清晨的雾气还未散尽，我推开老屋的门，看见父亲正蹲在院子里擦拭那辆破旧的单车。车身上的漆已经斑驳脱落，链条上却被他擦得油光发亮。晨光斜斜地洒在他的银发上，我忽然觉得鼻子一酸——这辆单车，陪了他整整二十三年。

我还记得七岁那年，父亲就是骑着这辆单车送我上学。前面横梁上坐着弟弟，后面座位上载着我。我总是紧紧抓着他的衣角，把小脸贴在父亲宽厚的背上。那时的单车还很新，链条发出清脆的声响，父亲总是哼着那首跑调的《红星照我去战斗》。冬天很冷，父亲就把他的手放在我的棉袄口袋里，粗糙却温暖。

日子像车轮一样，一圈一圈地滚过去。

十二岁那年，我考上了镇上最好的初中。父亲高兴得像个孩子，骑着单车去镇上给我买书，回来时后座上驮着一大摞课本。那天下着毛毛雨，他把外套脱下来，盖在书上，自己浑身湿透。我问他为什么不避避雨，他笑着说：“这书可比你爸金贵。”

十五岁，我上高中了。那年的单车已经破旧得不成样子，链条时常脱落。父亲总是能很快地修好它，然后拍拍后座：“走，爸送你去车站。”每周日傍晚，他都会这样送我去坐车。乡间的小路上，夕阳拉长了他和单车的影子，像一个倔强的剪影。我总是坐在后座上，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佝偻，头发越来越白。

大学四年，我很少回家。每次打电话，父亲都说：“家里好着呢，你好好学习。”可后来听妈妈说，他每晚都推着那辆单车在村口等我，直到天黑透了才回来。

毕业那年，我找到了一份不错的工作。打电话告诉父亲时，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，然后传来他哽咽的声音：“好，好。”那是我第一次听父亲哭。过年回家，我让父亲把那辆旧单车卖了，换辆电瓶车。他摇摇头：“骑习惯了，换不得。”

去年，父亲终于骑不动了。他把单车推到院子角落里，每天都要擦一遍。妈妈说他傻，留着个破车有什么用。父亲说：“你不懂，这车上有孩子们的影子。”

我忽然想起，父亲就是用这辆车，载着我上了小学、中学、大学，载着我走向更远的地方。那辆车比任何豪车都珍贵，因为它驮着一个父亲二十多年的爱，和两个孩子所有的童年。

前天，我终于学会了骑单车。我推着新车到父亲面前：“爸，以后我载你。”父亲愣了一下，然后笑了，眼角的皱纹像盛开的菊花。他小心翼翼地坐上后座，双手抓住我的腰，像小时候我抓着他的衣角。

我慢慢骑向村口，父亲的头发在我耳边飘动。夕阳下，我们的影子依旧拉得很长很长。

原来，所有的告别，都是为了更好地重逢。而父亲的单车，就是我和他之间，那条永远都骑不完的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