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上九点四十,我还在改第七版方案。手机在桌角震了一下。
微信弹出来一条消息:吃饭了吗。
发信人:妈。
这四个字,我今天收到第三次。早上七点一次,中午十二点一次,现在又一次。准得像闹钟。我盯着屏幕看了两秒,把手机扣过去,继续改方案。
改完已经是凌晨十二点半。我往上翻聊天记录,一屏一屏,全是这四个字。我回她的,全是"嗯""吃了""忙"。
一、她的手指按不准那块玻璃
给她买智能手机,是2020年春节。
那年我在县城老家的营业厅,花了1099买了个红色的。销售员教我设置字体大小,我调到最大,又教她怎么划屏解锁。她戴上老花镜,右手食指悬在屏幕上,戳下去。
戳成了长按。刚录的语音条,被她自己删了。
她抬起头看我,说,我手笨。
我那时候语气不太好,我说你轻点,别使那么大劲。她就把手指缩回去,在裤子上擦了擦,像犯了错的学生。
教她视频通话,教了四遍。第一通电话打过来,镜头对着天花板,她在厨房里喊:能看见吗?我盯着她家那块泛黄的天花板看了四分钟,听见她在那边炒菜,油下锅嗤的一声。后来她把手机架在酱油瓶上,整个人只露出半张脸。
她说,这下行了吧。
我说行。
其实那通电话,她一句正事没说。就问我在外面冷不冷,吃没吃好。
二、抽屉里那个作业本
上个月我回老家。她手机没电了,让我帮她充电。
我找充电器,拉开她床头柜的抽屉。里面除了降压药和一百多块零钱,还有一个塑料皮的本子。小学门口五毛钱一本那种。
翻开,是手写的。
圆珠笔,字很工整,像小学生抄课文:
- 点绿色圈圈
- 点"儿子"(头像是他小时候)
- 点右下角加号
- 点视频通话
第5条被划掉了,划得很重,又用红笔在旁边重新写了一行:
- 先问一句 忙不忙
那一页的边角,磨得起了毛。
我坐在她床边,没动。她在外屋喊我,说充上电了没,我说充上了。
三、那些"吃饭了吗",其实是别的意思
我一直以为那四个字是问候。
她哪是学不会。她是怕打扰我。
那四个字不是问句,是试探。试探我回不回,回得快不快,回的时候有没有不耐烦。她一天发三次,是在三个时间点各敲一次门,然后站在门外听,听里面有没有动静。
视频通话那一步她明明学会了。她只是不敢先点,所以要等我。等我主动打过去,才算"没打扰"。
她用了三年智能手机。微信里二十几个功能,她只学会了一个——发消息。选中的,永远是最短的那条路。
我给我妈买过一个能拍月亮的手机,她拿来问我吃了没。
四、我把她置顶了
那天晚上改完方案,十二点半,我给她回了一条。
妈,明天视频。
三秒。她回了个"好"。
凌晨十二点半,她还没睡。她在等我那一句。
现在她的微信在我列表最上面。置顶理由我写的是"怕找不到",其实是我怕。我怕哪天我想找,对话框还在,人没了。
上周视频,她学会了一个新功能:把镜头转了。她举着手机,绕着屋子走了一圈,给我看她阳台上那盆快开花的君子兰,还有冰箱上贴的、我小学三年级得的奖状。那张奖状还在,边角用胶带粘过三次。
她记不住怎么发朋友圈,却记得住我十岁那年拿过几朵小红花。
你现在打开微信,往上翻,翻到那个只发四个字的头像。
不用打长篇大论。就回两个字:
在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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