渡口边的石头
他总说，自己的心像一块石头。
中年以后，工作的压舱石、家庭的顶梁柱、社交的磨刀石——每一种身份，都让这块石头更沉一分。直到那个黄昏，他在废弃的渡口看见一位老人，正把河滩上的卵石一枚枚放进溪流。
“太重了，就让水带走它。”老人头也不抬。
他忍不住问：“那要是被水冲走了，河岸怎么办？”
老人直起身，摊开掌心，让一枚石子落进水中：“你听——水没有抱怨石头太重，石头也没有要求水停住。它们只是互相路过，然后各自继续走。”
那一刻，他忽然明白：人生最重的负担，不是肩上的责任，而是心里给每块石头都刻上了名字——必须完美，必须永远坚强，必须不辜负所有人的期待。
他蹲下身，捡起一枚圆润的石子。它曾在激流里翻滚千年，棱角全无，却依然保持着恰好的硬度。原来，真正的重量不是用来压住河流，而是提醒自己记得来处；真正的轻盈也不是被水流卷走，而是学会在涡流中轻轻翻身，让阳光照见被冲刷的纹理。
那一晚，他睡得很沉。梦里，他把自己放进河水，不是沉没，而是如同所有石头最终都会化作细沙那样——以另一种形态，更宽广地拥抱河床。
天亮时，他去河边散步，遇到昨日的老人。老人正把最后一枚石头送回水中央，晨光替石头镀上金边。
“您为什么每天都来？”他问。
“为了练习告别。”老人笑了，“也为了练习，在水声里听见自己。”
他忽然觉得，自己的心不再是石头。或者说，石头终于遇见了水，而水，从来不是敌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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