母亲的针线盒
那是一只暗红色的漆木盒子,岁月在表面打磨出温润的光泽,四角包着黄铜,早已泛出青黑的锈迹。小时候,我总觉得它像一只神秘的宝箱,里面藏着母亲所有的秘密。如今母亲老了,针线盒也老了,它静静躺在老屋的柜顶,任由灰尘覆盖。
一
记忆里的童年,总是伴随着母亲穿针引线的身影。昏黄的灯光下,她微微眯起眼睛,把细如发丝的线头放在唇边一抿,再小心翼翼地穿过针眼。那双手,做过农活,缝过衣裳,也打过我的屁股。可每当拿起针线,便温柔得像春天的风。
那时候家里拮据,我穿的衣服大多是哥哥的旧衣改的。母亲总能在袖口或膝盖处绣上一朵小花,那件灰扑扑的衣裳便立刻有了生气。邻居家的婶婶们都说:“你娘这手,赛过缝纫机。”我得意洋洋地穿着去上学,觉得自己拥有世上最漂亮的衣裳。
针线盒里什么都有:大大小小的绣花针插在针包上,彩色的线团缠绕在纸板上,几枚顶针,一把小剪刀,还有几张泛黄的纸样。母亲用它们缝补了一个家庭的温暖,也缝补了一个孩子所有的体面。
二
上初中那年,学校要举行演讲比赛。我早早准备好稿子,可临上场前,才发现白衬衫的第二颗扣子松了。那扣子摇摇欲坠,像我的心一样慌乱。初秋的早晨有些凉,我站在教室门口,急得快要哭出来。
不知道是谁叫来了母亲。她骑着那辆二八自行车赶来,额头上渗着细密的汗珠。从车筐里拿出针线盒,取出针和线,一只手托着我的胳膊,另一只手开始缝补。她的手指微凉,动作却极快。我低头看她,阳光照在她微微驼着的背上,发丝间竟有几根银白。
“好了。”她把扣子扯了扯,确认牢固,“去吧,别紧张。”
那一场演讲,我讲得很顺畅。后来老师说,我站在台上时,衣服整洁,神态从容。只有我知道,那从容来自于母亲在身后为我缝上的每一针。
三
高中住校,一个月回家一次。每次临走,母亲总要把我所有的衣服检查一遍,确认没有破洞、扣子齐全。针线盒就放在她膝盖上,像一个沉默的守护者。她一边缝一边唠叨:“在外面要学会照顾自己,衣服破了就补,别不好意思。”
我不耐烦地应着,心想现在谁还穿打补丁的衣服。
大学毕业后,我留在城里工作,回家的次数越来越少。电话里母亲常说:“你们这些孩子,衣服破了就扔,多可惜。”我笑着回她:“旧的不去,新的不来嘛。”可后来发现,每次回家,衣柜里总有几件我早已遗忘的旧衣,被母亲洗得干干净净,补得整整齐齐,叠放在那里。
那些针脚,细密得像母亲写给我的信,一字一句,舍不得遗漏。
四
去年冬天,母亲生了一场大病。我赶回去时,她正躺在床上,手边还放着那只针线盒。见我来了,她吃力地想坐起来:“你来的正好,帮我穿个针。”我这才发现,她的眼睛已经花得厉害,再也看不清那细小的针孔了。
我接过针线,轻轻松松穿过去,递还给她。她攥着那根针,却没有动,只是看着窗外叹了口气:“老了,做什么都不中用了。”
那一刻,我忽然意识到,母亲不是老了,是她把所有的光亮,都织进了我的岁月里。
五
那只针线盒,如今已经很少再启用。但它始终是家里最珍贵的物件。每次回家,我都会把它拿下来擦拭一番。打开盒盖,里面还留着母亲多年前绣剩下的碎布头,还有几枚磨得发亮的顶针。
我想起史铁生说过:“一个人,出生了,这就不再是一个可以辩论的问题,而是上帝交给他的一个事实。”而我想说,一个人被爱着,这也从来不是一个需要证明的事情。它就像母亲手中的针线,看不见,摸不着,却早已密密缝进生命里,让你在每一次跌倒时,都能感觉到那结实的支撑。
如今,我也学会了穿针引线。偶尔缝补自己的衣物时,总会想起母亲低头认真缝补的模样。那一针一线,缝的岂止是衣服,分明是把牵挂缝进了时光,把爱藏进了日常。
母亲,你曾用针线缝补了我的整个童年;现在,换我来缝补你眼角的皱纹,和那些你为我操碎的心。
岁月如布,母爱如线。那些针脚,永远不会脱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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