渡口边的石头

渡口边的石头

河水在夕阳下泛着碎金般的光，老艄公把竹篙往岸边的青石上一撑，小船便悠悠地离了岸。一个年轻人坐在船头，攥着行李的手微微发白，他要去城里闯荡，心里却像这河水一样晃荡不定。

“师傅，您在这渡口撑了多少年船了？”年轻人问。

老艄公咧嘴一笑，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：“记不清喽，从河这岸到那岸，每天来回几十趟，怕是比这河里的鱼还多。”

船行至河心，年轻人忽然指着水中央一块露出的石头：“那块石头，怎么偏偏长在河中间？船都要绕着走，多碍事。”

老艄公看了一眼，不紧不慢地说：“三十年前，它是块尖棱棱的大石头，船撞上去要漏水的。我本想凿了它，可水流太急，下不去手。后来每年涨水，它就小一圈，再涨水，又小一圈。如今你看，它圆滚滚的，像个蹲着的乌龟，船碰上去也只当是蹭了一下。”

年轻人若有所思：“那它是被河水磨圆的？”

“不是磨圆的。”老艄公顿了顿，“是它自己愿意圆的。要是它一直硬顶着，激流早就把它冲散了。它学会了顺着水势摇晃，把棱角收进心里，河就容了它。”

船靠岸时，年轻人起身付船钱。老艄公摆摆手，指着那块石头说：“记住，不是所有的阻碍都要硬碰硬。有时候，让自己变得圆融些，路反而就宽了。”

年轻人回头望了望河中央的石头，它正被晚霞镀成暖红色，安静地立于奔流之中，像一位若有所思的禅者。他忽然觉得，行李没那么沉了。

很多年后，年轻人成了老人，回故乡时又坐上渡船。河中央的石头还在，只是更小了些，几乎要没入水中。他问新艄公：“那块石头快被水淹了吧？”

新艄公笑道：“淹不了。水涨它就让，水落它就露，这么多年了，渡口换了好几个人，它还在那儿呢。”

老人望着那块石头，仿佛看见了自己的半生——那些曾以为必须战胜的风浪，那些曾觉得过不去的坎，原来都可以像石头一样，不必消失，只需学会与流水共舞，把骄傲褪成圆润，把固执变成从容，然后安安稳稳地立在自己选择的位置上。

河水依旧东流，石头依旧沉默。而渡口的船上，每个人都是过客，也都将成为摆渡自己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