父亲的旧钟表
我是在整理父亲遗物时,才注意到那只老怀表的。
它被压在抽屉底层,裹在一方褪色的蓝布中。表壳的镀镍早已斑驳,露出暗黄的铜底,像秋天最后一片悬在枝头的叶子。表盘上,罗马数字依然清晰,只是那枚细长的秒针,僵在三点十七分的位置,仿佛那个时刻藏着一个永远不肯告别的秘密。
父亲生前是个沉默的人。他的爱如同这只怀表——从不张扬,只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,发出细微而坚定的“嗒、嗒”声。我记得幼年发烧,他整夜坐在床边,煤油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。他替我掖被角时,手是抖的,却始终没碰我滚烫的额头。第二天清晨,他从怀里掏出那只表,轻轻放在我枕边说:“你看,时间还在走,人就会好起来。”那时我不懂,只觉得那只表凉凉的,像他极少表露的温存。
后来我长大,离家,去远方读书、工作。每次临行,父亲总站在老屋的台阶上,手里攥着那只表,却不递过来。他只是垂下眼,用拇指反复摩挲表壳边缘的划痕,许久才说一句:“路上注意。”我把那声“注意”听成唠叨,把那只表看成旧物,心里惦记的却是城市里的春花秋月。我从未想过,他摩挲的每一道划痕,都是我离去之后,他独自数过的夜晚。
父亲的衰老来得悄无声息。就像那只表,不知从哪一天起,开始走慢,慢到和墙上的钟不再同步。他打电话时,总把我小时候的事翻来覆去地讲,讲到末尾,会忽然停住,问一句:“你是不是很忙?”我总说忙,然后匆匆挂断。后来我才知道,他其实不记得自己是否讲过了,他唯一记得的,是我小时候伏在他膝头,用手指拨弄那只表链的样子。
直到最后的那个冬天,他病重住院。我去看他,他正在输液,枯瘦的手搭在床沿。他忽然从枕头下取出那只怀表,没有表链,表壳被擦得亮了些。他把它放在我手心里,声音像风吹过枯草:“修不修都行,你留着,就当看看时间。”我握住那只表,表壳上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。那一刻我突然明白,他这一辈子,所有的爱都藏在这只小小的表里——不催我走,不拦我回,只是静静地等着,等着我偶尔走过来,打开表壳,看见他未曾说出口的担忧与盼望。
如今,表针停在三点十七分。我特意去问过修表师傅,师傅说齿轮锈得太重,不值得修了。我点点头,却还是把那只表带回了家。我不打算修它了,就让时间停在那吧。那是某天下午,父亲坐在藤椅上,阳光斜斜地落在他脸上,他低头看了我一眼,又看了看表,说:“天气好,你陪我坐坐。”那是他一生中,少有的请求。而我那天,却没有坐下,只说了句“公司还有会”,便推门走了。
三点十七分,成了我永远无法倒回去的亏欠。
现在,我把那只怀表放在书桌的一角。每当我疲惫、浮躁、觉得人间不值得时,就把它拿起来,贴在耳朵上。当然,它不会再响了。可我却听见了另一阵声音——是父亲年轻时爬楼梯的喘息,是他在厨房里笨拙地煎蛋的滋滋声,是他深夜咳嗽时努力压低的闷响,是他每次挂电话前那句模模糊糊的“都好,你别挂心”。
原来,爱从来不会停止。它只是换了一种方式,像那只停走的表,不再计量我们的相聚与别离,却把时间本身变成一个容器,盛满了所有的目光、等待,和那些来不及说出口的“我爱你”。
我最终没有修好那只表。但我学会了,在每一个三点十七分的午后,停下来,坐一坐,在心里陪父亲喝一杯茶。
时间在走,走个不停。而父亲的爱,停在指针之间,一刻永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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